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,他宣布将儿子禁足以后,便打发其离开了,独留管家在屋内商量后续事宜。
“德福,此事到现在为止,咱们仍是一头雾水,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,还是得想办法弄清楚才是啊,不然明仁这憨货即便回家了,怕也不踏实?”
黄管家回道:“老爷所言极是,依老奴看来,咱们以其如之前那般自个儿瞎猜,不如直接去找夏家问个清楚,他既然放公子回来,想来当是愿意善了才是!如今去问,只要方式方法得当,或可为之。”
“也只有如此了,不过夏老匹夫此人自视甚高,此等丢人的事恐不愿方面对人提及,我看还是从他身边人入手吧,对方若有和解之意,必是得其首肯,事后我黄公明再登门拜访,若不言,咱们也好早做应对。”
“老奴倒是知道一人,此人必是夏县丞心腹无疑,夏府管家赵谦,他应当知晓原委,老奴与他有些来往,是能说上几句话的。”
同为管家这个圈子,黄管家是知道赵谦的,也知道他其实和自己一样,都是自家老爷的心腹之人,之前之所以没有想到他,只是因为此事从发生到现在,不过一天的时间,千头万绪,一时没顾得上而已。
“便依你而行吧,你待会从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,务必将此事打听清楚,若能成,城外那座院子,你明天就叫家人搬进去吧,你跟着我这么多年,这也是你应得的。”黄老爷做事向来果决,出手也从不含糊,特别是对待自己人。
黄管家喜出望外,当即叩谢道:“老奴自当尽心竭力,为主家分忧!”
黄老爷摆摆手,示意其不用行此重礼,又仔细交代一番之后,回卧室休息去了,临走时脸上的落寞萧索之意难以遮掩,既有廉颇老矣的沧桑,又有后继无人的悲凉!真是岁月无情,人生无常,谁人又能免俗了?
陈依枕着银子睡了一夜,总数二十多两的银子,虽然离自己的目标任相去甚远,但好歹有所增加了,等存够三十两,陈依决定就去青楼走上一朝,以了心愿,往后所得,除去自身所需,其余的得全部寄回小叔家去。
说到底,陈依觉得自己还是个俗人,酒色财气,贪嗔痴欲,在实现自我的时候,同时兼顾家人,这一桩桩一件件,其实和前世差不了太多,不过是换个地方,换个时空而已,人嘛,谁能不俗了!
如同上班一样,陈依还是起了个大早,依旧形色匆匆的往摊点赶,他倒不怀疑拜托李正行的事情是否能成,这源自于他对那首词的自信,也源自于他对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自信。
一天的时间过得很慢,慢到黄管家不仅能请赵谦在水月居花天酒地一番,然后顺利知晓原委,更有多余的时间回家将此事细节一五一十的禀告黄老爷。
一天的时间也过得很快,快到陈依都还没写出几封信,太阳就已经西沉了。
收拾好东西,陈依准备回家了,今天的收成比之往常有所不如,却也急不得,春播夏种,秋收冬藏,收成这种东西,庄稼看天,至于人,只能看脸了,说到底,还是长相上不占优势啊……陈依自嘲的想!
刚准备起步,便被人给叫住了。
“陈秀才留步!”说话的正是黄管家。
陈依疑惑的看着他,说实在的,对于黄家,他心里还是有些抗拒的,生怕又莫名其妙的粘上那些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。
看着陈依的眼神,黄管家人老成精,又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,他也理解陈依的顾虑,换了谁都会如此。但有的事情理解归理解,所谓屁_股决定脑袋,站在黄家的立场,他也只能如此!
“陈秀才莫怪,再次叨扰,别无他意,只为请陈秀才到黄府一叙,我家老爷已于府上略备薄酒相待,以此聊表心意,还望你不辞脚力!”黄管家在赵谦处将事情原委打听得一清二楚,回家告诉老爷以后,二人商议之下,觉得还是有必要请陈依到府上一趟,一来表示一下歉意和感激,二来自身也颇为好奇,听那赵谦将陈依夸得文曲星下凡似的,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想一试深浅的意味在里面。
陈依可不知道黄明仁被放出来了,更不知道因为他的关系,夏文杰已经决定将这件事揭过了,出于本能,还是拒绝道:“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,小梨姑娘的事情在下不过照实而说,算不得什么,再说,贵府小姐已赠予银子,若再往府上,恐遭人非议,还是算了吧。”
黄管家一听便明白了,感情这位是还不知道啊,于是赶紧将昨晚以及今早之事详细跟陈依说了一遍。当然,其中细节还是稍有改动的,至少,关于别人对陈依与小姐之间的猜测绝对是只字不提。
听完黄管家的话,陈依虽早有准备,却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结束,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,世事无常,自己终究还是嫩啊!
“陈公子,天色已晚,不知可否启程?”黄管家既然已经将事情告知陈依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已经算呈了陈依这份情,称呼上自然也要客气一些,再叫陈秀才就显得生分了。
陈依感受到了自称呼上带来的这种变化,一时竟有些犹豫,也不知该不该去?从内心来说自己是想去的,来这个世界足一月了,像黄家这种真正的古代高门大宅还没亲眼见过了,出于后世对江南园林的向往,说不好奇那是自欺欺人!可内心又有点担忧,害怕再次因为自己的无知无畏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,这点,他仍然是心有余悸的。
感受到陈依心里的矛盾,黄管家觉得他还是在担心来自夏县丞的误会,于是再次解释道:“公子无须担心,此事既已了,便不会再与公子有任何干系,黄家别无他一意,更无牵连之心,只为致谢,还请公子移步。”
黄管家说得诚恳,陈依倒有点自惭形秽了,暗自嘲笑自身未免太过杯弓蛇影,胆小怕事。小心一点那叫谨慎,太过的话就变得畏首畏尾,裹足不前了,不就吃顿饭嘛,有什么好多想的,前世职场上什么样的饭局没躺过,没道理现在就不敢去了!
思及此,陈依便不再扭捏,将东西腋下一夹,故作洒脱道:“前头带路。”
黄管家楞了一下,差点没适应过来,随即释然,右手一摆,“公子请!”
两人一路无话,直奔黄府而去
陈依来到黄家以后,切身领略了一番原生的江南园林风光,还没看够了,便被黄管家领着入席了。地点就在黄家客厅,从接待规格上来说,算是高的了,作陪的除了黄老爷以外,黄明仁作为当事人,也是要来致谢的。至于黄管家,那是不能入席的,只能和边上伺候的丫鬟一样,在一旁侯着。陈依又切身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地主阶_级的腐_败,那阵仗,那享受,前世哪里感受过如此待遇!
席间美味佳肴,觥筹交错,陈依应付起来也算轻巧,不就是个人情世故嘛,谁还不会了!
所谓人情世故,无非就是你给我面子,我给你说好话,彼此之间假装交交心,然后喝顿酒,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景象嘛。
这些道理,陈依是认同的,也一直这样在做,职场如此,如今来到这个世界,也是如此。
效果是不错的,不管什么时代,也不管今人古人,有些东西,只要是人,便是共通的。
一顿饭吃完,宾主尽欢,气氛融洽,双方都很满意,却也仅仅只是满意而已。
黄公明没有打听到关于赵谦口中那首显示陈依大才的词的半点消息,陈依就像一个酒场老手,每次自己一提及,他总是能将话题巧妙绕开,让人无从下手。
而陈依也没有等到期待中主家一掷千金,赠田送婢,最后招为贤胥的戏码。虽然知道只是臆想,但毕竟前世都是这么演的,书里也是这么写的,书生梦嘛,自己也是做过的!
酒酣耳热,肚饱茶凉,彼此也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趣,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,不待主人端茶,陈依主动站起身告辞道:“承蒙黄公厚爱,晚生受宠若惊,如今天色已晚,就此辞别,望黄公恕罪!”
黄老爷也顺势作别道:“贤侄不必多礼,你家甚远,老夫也不便多留,但如今你酒兴正浓,就让乘府中的轿子送你回去吧,贤侄以为如何?”
陈依也不做作,坦然受道:“长者赐,不敢辞,谢黄公厚待!”
与黄家父子一一辞别,陈依在黄管家的陪同下,向门外走去,到了门口,轿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,陈依跨进轿内,在轿夫四人一摇一晃的节奏下,乘着夜色,往家赶去。
人生中第一次坐轿子,别说,这摇摇晃晃的,虽然有点头晕,但还挺舒服的。
陈依没醉,就这么点古代低度酒,怎么可能把他给灌醉了,他安心的坐在轿子内,用心感受着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。
读书人,公子小姐,丫鬟老仆,壮年武人,闲散老欧……还有诗词文章,人情世故,生活节奏,说话办事的风格……等等一切自己能感受到的,陈依都在用心去记。
这次莫名其妙的牵涉进了黄家之事,虽然来得突然,去的也突然,但对陈依来说,此事带来的内心震动和打击是无比巨大的。从一开始自己表现出来的不谙世事,想法简单,再到后来的缺乏危机意识,对这种层次博弈的小白认知,直至最后要靠着‘进献’晏词才能摆脱危机,这一桩桩一件件,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他,在真正的古代精英面前,自己还是不够看啊!
当然,陈依也不至于就彻底看轻自己,他明白,自己相比于他们来说,有一个优点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企及的,那就是知识面。陈依相信,自己脑袋里装着的那些东西,对于这个时代来说,有着巨大的吸引力,这是恐怕就是自己最大也是唯一的优势了!
轿子一路摇晃,陈依一路反思,慢慢的,他也释然了,阴谋诡计玩不过,那就不玩,权谋大势看不清,那就不看,心机城府比不了,那就不比!在这个时代,自己既然披着读书人这层纱,不如就玩他个堂堂正正,走他个阳光大道,行他个大势所趋。在真正的大义面前,所有背后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不过是螳臂当车,与其庸人自扰,陷入迷局,不如行其大道,正面碾压。伟人曾经说过,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,陈依相信,那些鸡鸣狗盗,畏首畏尾的上不得台面之事,也一定是纸老虎,终将被打碎!
经过此事,陈依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成长了,也算是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,关于未来,关于自身,关于这个时代,不在似以前那般迷茫和无措,认识了一些事,一些人,一些观念,明白了以后该怎么做,如何去做,以什么样的方式自处,这些认知,也只有经历了才能想明白。

